作者：农业发展与金融

数字人民币试点工作是推动国家数字金融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战略实践，不仅深刻影响了银行业运营逻辑和竞争格局，也为其数字化转型提供了重要依托和关键支点。然而，数字人民币试点工作与银行数字化转型的关系究竟如何？这种关系是否随银行类型、地区数字支付环境体现异质性？其影响机制是什么？对于这类问题学界尚无清晰的回答。

为此，本文重点分析了数字人民币在推动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过程中的影响和理论机制，在此基础上，运用多期双重差分模型，实证检验数字人民币试点对银行数字化转型的政策作用结果。通过将宏观的数字人民币政策问题转化为包含具体作用路径、可实证检验的理论模型，不仅有助于拓展数字人民币对银行体系影响的认识，还为后续的差异化政策设计、加快推进银行数字化转型提供了重要依据和参考。

一、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是连接“研究问题”和“实证模型”的桥梁，本部分从理论层面梳理了数字人民币对银行数字化转型影响的核心机制路径（效果评价）和异质性边界条件（效果差异），提出四个研究假设，构成实证分析的逻辑起点和待检验的假设体系。

（一）“数字新基建”、生态构建与“数据驱动”新范式

数字人民币本质是构建一套全新的数字货币生态体系，并通过“中央银行-商业银行”的双层运营模式，将商业银行置于生态的核心位置，通过激发银行在技术基建、生态构建与数据范式等方面的创新活力，推进其数字化转型。

首先，数字人民币业务要求银行必须对其核心系统、账户体系等进行大刀阔斧的升级，本身就是一场深刻的“数字新基建”。特别是数字人民币搭载的智能合约功能，为银行开辟了业务模式创新的广阔天地，银行可以借此开发出条件支付、定向支付、可视硬钱包等新型支付产品，推动支付业务向“智能化”跃迁。其次，为了不在新一轮的支付入口争夺战中落后，银行必须加快自身电子渠道的整合与体验优化，将数字人民币功能嵌入手机银行APP，并围绕其构建丰富的应用生态，从而极大地激发其数字化创新的内在紧迫感和主动性。第三，数字人民币带来了数据驱动的新范式。在“可控匿名”原则下，作为运营机构的商业银行在获得用户授权后，能够获取到大量真实、连续、高质量的用户支付行为数据。商业银行可以借此构建更精准的用户画像，推动其经营模式从“经验依赖”向“数据驱动”的根本性转变。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两个假设：

假设1：数字人民币试点能显著促进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

假设2：银行创新活力和创新水平的提升是数字人民币试点赋能银行数字化转型的作用渠道。

（二）类型之异，环境之别：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

数字人民币作为外部变革推力，其促进作用的大小是相对的，取决于银行自身的转型起点和地区数字支付环境。

银行类型。决定了数字人民币试点对其影响的“边际效用”不同，从而导致银行的资源投入、战略重视与转型动力存在差异，最终影响转型效果。全国性银行本身就是金融科技的领军者，其数字化转型已进入深水区，拥有雄厚的科技投入和成熟的技术团队。对其而言，接入数字人民币系统更多是“锦上添花”，试点带来的边际促进效应相对较小。区域性银行面临“先天不足”的困境，数字人民币试点对它们而言是一次“雪中送炭”的跨越式机遇。央行提供的统一技术标准极大地降低了其自建支付基础设施的门槛，是一种高效的“技术溢出”，使得数字人民币成为其打造差异化优势、巩固本地护城河的战略核心，对其产生的边际效用和战略价值也更为显著。

地区数字支付环境。决定了数字人民币与现有生态的“互动关系”不同，从而导致银行推广的难度、成本与收益存在异质性，最终影响转型效果。在数字支付高度成熟的“红海市场”，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已构建了完善的商业生态和难以撼动的用户习惯。在此类地区，数字人民币的推出在初期主要体现为“替代效应”，即与成熟的现有支付工具争夺存量用户。对当地银行而言，这意味着需投入巨大的营销和补贴成本去改变用户固有的支付习惯，过程投入高、转化慢、见效难。因此，试点带来的短期促进效果可能被高昂的获客成本所稀释，其作用更多是长期性和战略性的。在数字支付薄弱的地区（数字支付覆盖率虽有基础，但尚未形成用户刚性依赖），数字人民币的推出更多的是发挥“互补效应”。这类地区的商业银行自身数字化转型水平往往相对不高，其电子渠道渗透率、线上业务活跃度等存在较大的提升空间。因此，数字人民币试点对当地银行来说，绝非一个简单的支付工具补充，而是一个强大的外部政策杠杆和战略性机遇。它为当地银行提供了一个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开拓增量用户和场景的选项，有助于将那些原本未被现有支付工具深度覆盖的用户，直接转化为数字人民币用户。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进一步提出两个假设：

假设3：数字人民币试点对于全国性商业银行的数字化转型促进作用要弱于区域性商业银行。

假设4：在数字支付环境存在差异的地区，数字人民币试点对于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的促进效果不同。

二、研究设计

基于上述理论分析框架，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可能通过倒逼银行开展系统性创新，进而催化全面的数字化转型，并在不同银行群体、不同数字支付环境地区中存在异质性。为验证这些理论构想，本文采用在政策评估领域广泛应用的“多期双重差分法”模型进行实证检验。该方法尤其适用于评估数字人民币试点这样在不同时点、分批推行政策的实施效果。为此，本文将总行位于试点城市的银行定义为“处理组”，总行位于非试点城市的银行定义为“对照组”，通过测算并比较两组在政策实施前后的数字化转型水平差异，即可估算出数字人民币试点工作带来的政策净效应。在据此构建的计量模型中，这一政策效应的集中体现即为核心解释变量——数字人民币试点虚拟变量的回归系数。若该系数在统计上显著为正，则证明试点政策对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产生了显著的促进作用。具体如下：

（一）模型设定

基本检验模型如下：

其中，b表示商业银行，t表示年度，被解释变量Digital为商业银行b在第t年的数字化转型指数。解释变量Ecny为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的虚拟变量，α1是本文主要关注的回归系数，若该系数显著为正，则证明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对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具有促进作用。此外，Controls表示控制变量的集合，∑Bank为银行固定效应，∑Year为时间固定效应，ε是误差项。

（二）变量设置

被解释变量：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指数。本文的被解释变量Digital选择北京大学中国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指数，能够全方位地捕捉银行数字化转型的深度与广度。

解释变量：数字人民币试点。本文基于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在各城市的推行时间，设定了政策虚拟变量Ecny。该变量覆盖了2019年年末、2020年11月、2022年4月和2022年12月的全部数字人民币试点情况。若商业银行总行所在城市被纳入数字人民币试点，则自试点当年起及之后所有年份，Ecny取值为1；否则为0。另外，考虑到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可能存在滞后效应，本文在回归分析中对除第三批以外的试点变量进行了滞后一期处理。

控制变量方面，本文选择员工规模、资产规模、所有者权益比率、贷款占比、资产收益率、不良资产拨备率和净利差作为银行层面的控制变量。宏观层面的控制变量，本文加入了经济发展水平和金融发展水平。

（三）样本数据

本文所使用的数据来自2016-2023年各商业银行的年报及北京大学中国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指数。在剔除关键指标缺失的银行后，最终纳入实证检验的样本银行共计120家，涵盖全部6家国有大型商业银行，全部12家股份制商业银行，91家城市商业银行以及11家农村商业银行。截至2023年，120家样本银行总资产规模占全国商业银行总资产98%以上，具有较强的代表性。

三、实证结果

基于前文设计的模型和数据，本部分依次展开基准回归、机制检验与异质性分析，探究数字人民币试点对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的影响效应和作用机制。结果表明，数字人民币试点对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具有显著的促进作用。作用机制分析发现，政策试点通过一种“倒逼机制”，以提升银行创新水平为核心枢纽（体现为专利成果增长），最终转化为数字化能力的提升。异质性分析则凸显了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的结构性影响，它对区域性银行、数字支付基础薄弱地区银行的推动作用尤为突出，呈现出鲜明的“雪中送炭”特征。

（一）政策作用结果

数字人民币试点对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影响的回归结果见表1所列。可以发现，无论是否加入控制变量，数字人民币试点的估计系数均在1%的统计水平显著为正，初步说明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能显著促进商业银行数字化转型进程。从经济显著性上看，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实施后，处理组商业银行的数字化转型水平比控制组商业银行平均高出1.89%（4.430×0.383/89.745），这一结果具有较强的经济意义①。

此外，前文的机制分析已经表明，数字人民币试点可以推动银行自身开展创新而促进其数字化转型。为了度量银行创新水平，本文利用银行专利成果数量加1后取自然对数构建了银行创新产出水平指标。列（5）的中介效应检验结果中，回归系数显著为正，表明数字人民币试点对银行创新带来了显著的正向影响，并通过提升银行对金融科技的投入与融合意愿，从而驱动其数字化转型。

（二）政策效果异质性分析

1.数字人民币的数字化效应在全国性银行和区域性银行之间存在差异。回归结果如表2的列（1）和列（2）所示，数字人民币的回归系数均显著为正，但相比于全国性银行，区域性银行的回归系数明显较大。以上结果表明，数字人民币试点对两类银行的数字化转型均有促进作用，但对区域性银行的推动作用更为显著。这一差异可能源于两类银行迥异的经营模式和资源禀赋。全国性银行虽然实力雄厚，但在特定区域内，其业务通常由省级分行主导推进。这种层级化的管理结构可能导致场景创新的灵活性和响应速度相对不足。相比之下，区域性银行在本地经营中具备更高的自主性和敏捷的政策响应能力，能够快速调动资源落实试点要求。因此，数字人民币试点的推出，为区域性银行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政策接口”，从而表现出更显著的促进作用。

2.中国各地区的数字支付环境与用户习惯具有较大差异，可能影响数字人民币的数字化转型促进效应。表2中列（3）和列（4）为分组后的回归结果。该结果显示，无论数字支付环境好坏，数字人民币均显著促进了商业银行的数字化转型进程，但在数字支付环境较薄弱的城市，数字人民币扮演的是“雪中送炭”的数字化引擎角色，更加直接、显著地提升了银行的获客能力、服务效率和数据资产，对其数字化转型产生巨大的推动效应，系数因此更为显著。

四、研究结论与政策建议

（一）研究结论

本文以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作为一项准自然实验，基于2016-2023年中国120家商业银行的面板数据，运用多期DID模型进行实证检验，得出如下结论：（1）数字人民币试点政策通过激发银行内部创新能力显著推动了中国商业银行的数字化转型。平均而言，处理组银行的数字化转型水平较控制组高出1.89%。（2）异质性研究表明，数字人民币的政策效应存在结构性差异。银行特征层面，数字人民币试点对于区域性银行的促进作用更为显著，反映出数字人民币在助力中小银行跨越数字鸿沟方面的积极价值；宏观因素层面，在数字支付环境相对薄弱的城市，该政策对银行数字化转型的拉动效应更为突出，说明数字人民币在弥补传统支付设施不足、促进金融包容性方面具有重要作用。

（二）政策建议

基于上述分析，可清晰看到，数字人民币不仅是支付工具的升级，更是银行重构服务模式、提升核心竞争力的关键机遇。建议银行业从以下三个层面系统推进数字人民币业务发展，实现从支付工具升级向生态重构的战略跃升。

1.凝聚三方合力，构建数字化转型的“协同引擎”。推动数字人民币发展，需凝聚监管、行业与市场三方合力，聚焦两大核心任务：构建稳健制度与创新环境，激发市场与应用活力。

一是在监管与行业层面，强化制度供给与标准共建。数字人民币试点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数字普惠”和“均衡发展”的效果，应继续加强顶层设计，明确数字人民币在现代化支付体系中的战略定位；鼓励和支持产学研联合攻关，确保数字人民币系统的技术韧性和业务连续性。同时，以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设立为契机，进一步推动“无损、合规、互通”三原则在跨境支付体系建设中的落实，并设立“监管沙盒”，为支付机构提供安全的创新测试环境和更为灵活的政策空间。行业协会需发挥桥梁作用，牵头制定行业技术接口规范与数据安全共享准则，建立常态化的同业交流平台，定期组织案例研讨会与能力培训，促进知识共享与能力共建。

二是在市场与供给层面，深化战略融合与风险防控。各类支付机构应摒弃同质化竞争，将数字人民币深度融入自身的数字化战略，积极参与跨境数字支付平台、区块链服务平台及数字资产平台建设，推动数字人民币支付体系升级。加快打造集数字钱包、场景服务和客户运营于一体的综合服务平台，开发基于数字人民币交易数据的增值服务，开拓数据在信用画像、行业属性判别及资金流向追踪等领域的综合应用价值。同时，建立“数据产品超市”，采用“数据+算法”订阅模式，推动数据资产价值转化。

2.实施错位发展，打造差异化发展的“特色路径”。构建“全国性银行引领技术创新、区域性银行深耕场景应用”的双轮驱动模式，是优化行业资源配置，推动数字人民币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路径。银行应根据自身资源禀赋，制定符合实际的发展路径，形成优势互补、错位发展的良性格局。

一是全国性银行定位“技术领航者”，以基础设施建设和复杂应用创新为核心突破口。充分发挥资金、技术与人才优势，设立数字人民币创新实验室，重点攻关智能合约引擎、隐私计算节点等关键组件，推进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数字支付、链上自动结算、预付消费等场景的深度应用，打造长期竞争力。积极探索“数字人民币+数字资产”业务，借助数字资产平台，探索债券、票据、应收账款电子凭证、碳排放权等合规数字资产的链上发行、登记、托管和交易，提升金融服务质效。

二是区域性银行定位“场景深耕者”，以本地化生态构建和差异化服务为发展着力点。把握数字人民币试点机遇，将政策红利转化为长期的客户粘性和市场优势。可采取“轻量化接入、场景化深耕”策略，通过标准化API接口快速获取数字人民币核心功能，将有限资源聚焦于支付终端改造和本地化场景适配。重点将数字人民币深度融入民生缴费、公共交通、医疗服务等高频场景，与本地龙头企业合作开发行业专属钱包，实现数字人民币与区域经济深度融合。

3.区域精准布局，绘制梯度式发展的“空间格局”。实施“因地制宜、精准施策”的区域差异化发展战略，是持续释放数字人民币政策效能、实现从“场景拓宽”到“生态深耕”的关键。银行需精准把握数字支付“洼地”地区（县域、农村及偏远地区）和“高地”地区（中心城市及发达地区）的不同特性，制定差异化布局策略。

一是在数字支付“洼地”，强化普惠金融功能，打造服务乡村振兴与民生保障的“普惠助推器”。这类地区的业务布局重点在于打通“最后一公里”，银行要充分发挥数字人民币的普惠价值，重点推广硬件钱包、超级SIM卡等适老化、普惠型产品，并联合街道、村委会等基层组织设立线下服务点，提供操作指导和宣传。深入落实支付便利化工程，将数字人民币无缝嵌入村民日常消费、涉农补贴发放、农村社保支付及乡村治理等高频场景。

二是在数字支付“高地”，推进价值创造升级，打造赋能产业升级与生态构建的“生态赋能器”。这类地区的战略目标是构建“价值交换中枢”，推动数字人民币从支付工具向生态基础设施升级。一方面，共建智慧生态。银行应积极联合地方政府与平台企业，搭建统一的数字人民币服务平台或多场景接入中台，实现对银行、商户等多类机构的高效对接，重点覆盖智慧旅游、智慧校园、商户生态、文旅营销、企业财务管理等高频领域，培育“技术驱动-场景落地-用户依赖”的良性生态循环。另一方面，引领跨境金融。持续挖掘外贸企业、跨境电商等市场主体的支付需求，通过与境外合作银行的协同联动，共同探索基于“多边数字货币桥”等设施的跨境业务创新，完善支付服务体系。

（作者：杨明飞 农发行江苏省分行）